不开挖乾陵内幕

不开挖乾陵的内幕

首席记者 季风

位于西安西北８０公里乾陵，是中国历史上一对著名的夫妻－－大唐皇帝高宗李治和大周皇帝武则天的合葬陵园，也是唯一的两个帝王合葬墓。作为中国鼎盛时期盛唐历史文物的集中代表，它凿山建穴，规模宏大，内涵丰富，并且是目前唯一没有被盗掘过的唐代帝王陵墓，因此被称为“唐陵之冠”。

对乾陵能否发掘，中国考古界目前形成了两种对立的看法。一种主张尽快发掘，另一种则主张目前不宜发掘。记者在今年的4月16日驱车到了乾陵，就乾陵开挖的一些不为人知的内幕做了采访。

陕西：曾一直想要开挖乾陵

乾陵被誉为比秦始皇陵还要辉煌的“世界第九奇迹”，关于是否发掘乾陵的讨论也旷日持久地延续到今天……而争论的焦点则集中在“条件是否成熟？”“文物能否得到有效保护？”这两方面。

记者采访陕西文物考古界的权威人士石兴邦得知，他认为发掘条件是否成熟总是相对的，说什么条件都具备了是不现实的。但就乾陵而言，发掘技术和保护技术基本没有问题。他曾请教过一些科学家，如采用“穿孔摄像技术”进行真空式发掘是可行的。据有关资料介绍，这种技术在埃及和印度均多次被采用，证明对保护地下文物起到了有效作用。

陕西文物考古界普遍对自己的技术力量和保护经验有一定信心。秦俑馆名誉馆长袁仲一认为，兵马俑彩漆剥落问题已经研究了20年，其中与德国合作了10年，并获得突破。可以说，乾陵内的文物保存十几年应该没有问题，但最终结果还需继续观察。如今科学技术发展很快，将来必定会有新技术、新材料被应用到保护中去。

陕西历史博物馆馆长周天游认为，目前陕西文物保护力量在全国首屈一指，如与意大利合作的西安文物保护研究中心，拥有世界最先进的文保设备。他透露陕西有人已经研究出一种化学药剂，可以使唐墓壁画恢复原有的色彩，只是存在一个耐老实验的问题。

在2000年４月２８日，陕西省政府办公厅、文物局等相关部门向国务院呈报了《关于抢救性发掘乾陵的请示》。陕西省方面又一次将乾陵发掘迄今悬而未决的争议，摆在主管部门和文物考古界面前。在此之前的１９６０年、１９８６年、１９９４年，陕西已多次向国家有关部门提出发掘申请和计划，均被否决。 从１９６０年首次提出发掘遭到否决后，经过近４０年的争议，陕西的态度越来越坚定，但国家文物局有关专家的观点却没有多少变化。

九届全国人大三次会议召开前夕，当时陕西省长程安东在西安交通大学“西部开发论坛”做报告时，专门谈到开发乾陵对陕西经济发展的重要意义。

“地震学”：抢救性挖掘方案被否定

国务院早在１９９７年就明确发文表示，“对大型帝王陵寝暂不进行主动发掘”，而这一禁令至今仍未解除。

现行的考古发掘分抢救性（被动）和主动性（计划）两种，这符合１９９２年召开的全国文物工作会议确定的“保护为主，抢救第一”方针。由于文物资源的不可再生性，对于那些已无法保护的地下文物进行抢救性发掘是必要的。

这是陕西多次要求开发乾陵的一个重要理由。在陕西送给国家文物局的《关于申请抢救性发掘唐乾陵的汇报提纲》一文中，陕西方面列举了三个原因，以证明“抢救发掘是保护乾陵地下文物的最有效手段”：

一、乾陵墓道和地宫均开凿于古生代出露山体之中，岩层倾角达４７度，构造节理十分发育，地表径流水易沿着这种结构面渗透和迁移，引起墓室潮湿、积水，由此造成文物地的不断劣化。二、地宫所处地质结构不稳定，石块易崩塌，遇到地震可能造成无法弥补的损坏。乾陵所在地历史上曾发生多次地震，最大震级达到７级。三、随着环境质量的不断降低，严重污染的空气和地表水进入地宫中，各种文物的损坏将越来越严重。

这三个原因基本代表了主张发掘乾陵的陕西文物考古专家的观点。省考古学会会长、省考古研究所唐帝王陵研究室主任石兴邦先生就说，法门寺环境与乾陵差不多，都是用石头封闭，不同的是乾陵属石灰岩地形，可能会渗水，可能比较潮湿，但基本上环境差不多。

法门寺出土的丝绸大部分已处于腐朽状态，一小部分处于半腐朽状态，但也正向腐朽状态转化，纸张则全部腐烂。石兴邦推断，乾陵中的纸制和丝绸制品，大部分也处在腐烂状态或正在向这一状态转化。

国家文物局就陕西《关于申请抢救性发掘唐乾陵的汇报提纲》，向中国工程院的7位院士进行了咨询。

国家文物局顾问、中国文物学会副会长谢辰生对“地震说”持反对意见：他认为，从目前乾陵陪葬墓的发掘来看，并不存在明显的地震影响，而《提纲》中也没有详细提供历史上乾陵受到地震影响的地质、水文资料及观测数据，缺乏做出科学决策的依据。此外，他还认为，陕西为了发展旅游而开发乾陵，显然与中央的文物方针有悖。文物是社会公益事业，旅游是现代产业，把公益事业产业化是错误的。

国家文物局顾问、中国文物学会副会长谢辰生也反对陕西方面的“地震学”提案，他说：“历史上记载的唐代以后地震影响的资料，有关乾陵及其陪葬墓的受地震影响的详细报告，他们都没有提供。而且从乾陵陪葬墓的发掘情况看，并不存在明显的地震影响。”　

文物保护专家王丹华认为，经过１０００多年密封的陵墓内，湿度、温度、压力等条件相对平衡、稳定，这对文物保护是有利的。她咨询过的地震专家都说，地震对地下建筑的影响要比地上建筑的影响小。如果认为乾陵受地震、渗水的影响，陕西方面应该拿出科学合理的详细资料，不能含糊其词。

受咨询院士之一、建设部建筑历史研究所研究员傅熹年先生在电话里对记者的采访称：由于当年陕西方面提供的报告中没有提出任何有关地震、地质、水文等方面的具体观测数据，他们缺少做出科学意义上的判断的依据，因而也不能做任何表态。

国家文物局把文物保护专家的意见连同七位院士的意见一同上报给国务院。

陕西专家：文物保护的技术没有问题

乾陵地下文物保护方面存在着重大分歧，争议最大的是对丝制品、纸制品等的保护，对金、银、铜等有机文物的保护几乎所有的专家都表示不存在问题。

陕西省考古学会副会长、秦始皇兵马俑博物馆名誉馆长袁仲一说：“乾陵发掘是一个敏感问题，陕西的热情一直很高，但国家文物局和北京一部分权威专家对此有不同意见，主要是文物保护问题。兵马俑彩漆剥落的问题我们研究了近２０年，其中与德国合作了１０年，前几年在实验室里做出些成就，去年开始推广到挖掘现场，现在技术上解决得比较好，保存十几年应该没有问题，但最终的结果还要继续观察，因为这其中有化学药剂和处理技法的问题；现在科学技术不断发展，将来一些新材料、新技术应用到文物保护上去是完全有可能的，想一劳永逸是不可能和不现实的。对丝绸、纸张、尸体等文物的保护技术目前虽然有一些办法，但很难下定论。”　

陕西省考古界老前辈、省考古研究所名誉所长石兴邦老先生多次说：“这次运作发掘乾陵，已和40多年前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发掘乾陵的各种条件都具备了，时机也成熟了。这次发掘乾陵，拟用的密闭气调方案，是当今世界上最先进的一套技术。此种技术在埃及和印度多次实施，对保护地下文物起到了巨大的作用。”

石兴邦则认为，发掘条件是否具备总是相对的，说什么条件都成熟也是不现实的，但乾陵的发掘技术和保护技术基本没有问题。就发掘技术而言，他请教过一些科学家，譬如可以采取和开挖埃及金字塔一样的“穿孔摄像技术”，进行“真空式发掘”是可行的。

陕西省历史博物馆馆长周天游，过去反对开挖乾陵，最主要的也是担心文物得不到有效保护。１９９５年到博物馆工作后，由于对整个陕西的文物保护情况有了较为充分的了解，因而改变了认识。 周天游透露，“万一上头不批，陕西还准备挖桥陵（唐睿宗之墓）”，因为“桥陵被盗过，而且经过考察，其规模、性质与乾陵相似”，以“桥陵做为试验，可以为发掘乾陵积累大量资料”。

旅游产业：开挖乾陵不一锤子买卖

记者采访中知道在要求开挖乾陵呼声最高的旅游部门。记者采访乾陵博物馆得知，陕西省旅游集团成立后，乾陵开始受旅游局和文物局的双重领导。乾陵一位副馆长对记者说：“省里原来提出建立周秦汉唐四大文化景区，其中唐文化景区的重心就在乾陵，现在不挖，仅依靠现在的地面文物，实现这个目标难度较大。”

在当年的《关于申请抢救性发掘唐乾陵的汇报提纲》中记者看到，谈到发掘乾陵的意义时有这样一段话：“它的发掘和开发，必将引起国内外的广泛关注，是进一步发展我省乃至全国旅游业的最好契机，可以有利推动西部大开发战略的实施，带动陕西以及整个西北地区的经济、社会更快的发展。”　

这是此说遭到院士谢辰生的强烈反对。他说：“如果为了旅游开发，与当前文物方针有抵触。建立四大文化景区，不就是搞旅游吗？文物与旅游的关系一定要搞清楚。文物是社会公益事业，旅游是产业，把公益事业产业化是错误的。”

谢认为，文物部门应该在“保护为主，抢救第一”前提下，最大限度地支持旅游业的发展；旅游部门也应在保证文物安全前提下研究旅游开发，旅游必须服从文物保护的原则和需要。 商周时代的青铜器上写着“子子孙孙永保用也”，谢辰生说，“不能拿乾陵的东西当试验品”，文物的“用”是永久的“用”，不是一锤子买卖，不能急功近利、涸泽而渔。

记者和陕西一位曾参与多项帝王陵墓发掘工作、不愿透露姓名的文物专家表达了与谢辰生同样的忧虑：“关于开发乾陵的意见，很多专家都能说很多，从内心讲，我也希望看到开发的结果，从一个正常的考古发掘程序讲，该按程序办，不应炒作得那么厉害，不能提出‘陕西经济靠旅游，旅游发展靠文物’的观点，秦俑开发确实给陕西每年带来接近亿元的旅游收入，但仅靠文物来发展旅游显然是不恰当的。”

国家文物局专家则认为，因为搞西部大开发，乾陵才不能挖，西部大开发不是以牺牲生态和文化遗产为代价的，尤其是陕西这样一个地上、地下文物密布的文物大省，开发建设施工前的地下文物探测任务本身就很重，一动土，肯定就有文物。

院士：应对加强保护力度

中国工程院先后两次组织院士、专家对乾陵有关问题进行专题研究、讨论，提出了″关于乾陵地区水文地质和地震现状不危及唐乾陵的咨询意见″。

咨询意见认为：第一，唐乾陵在地形上形不成汇水环境，水文地质条件（地下水和周边排水）对墓地构不成威胁；第二，从地震构造环境来看，唐乾陵位于鄂尔多斯块体的南部边缘，没有活断层通过该处，不可能遭受断层直接错动的破坏；1556年的华县8级地震，尚无证据认为唐乾陵已受到破坏；预测今后相当一段时间内，该地区再发生强烈地震的可能性不大；因地震灾害而需要抢救性开挖唐乾陵的理由不充分；第三，目前我国尚缺乏有效地保存大面积地下文物的技术，国外也没有同类先进保护技术可资借鉴；如果开挖唐乾陵，其内的某些文物将遭到不可弥补的毁坏；第四，有关部门提供的报告，其结论与资料不完全一致，不能成为进行抢救开挖的依据。综上所述，开挖唐乾陵目前不具有迫切性和必要性，为了保护珍贵的历史文物，唐乾陵近期不开挖为宜。

由13位院士组成的咨询组提出了三项建议，以正确处理文物保护与发展旅游的关系，加大对乾陵陵区的保护力度，加强对出土文物保护措施的研究。为此建议陕西有关部门：

[1]正确处理文物保护与发展旅游的关系。开挖乾陵问题的提出，涉及到如何处理好开发与利用、保护文物与发展旅游的关系。专家们认为，文物旅游不同于一般的风景旅游，它是一种知识性的特殊旅游，应该在保护好文物的前提下寻求发展，要加强总体规划，在对地下文物总体面貌尚未全面了解的情况下，不应急于搞旅游开发。例如，而目前在已开挖的兵马俑坑位置上盖了博物馆，给人的感觉仿佛兵马俑是孤立的，等于把一个完美的整体零碎拍卖了，从而降低了文物的价值。

[2]加大对乾陵陵区的保护力度。应该认识到，未开挖的乾陵本身也是重要的旅游资源。要加强法制教育，增强防盗措施，加大乾陵陵区及其附近其他文物的保护力度，防止文物遭破坏或被盗。搬迁陵区内的居民点和厂、矿企业，禁止采石，实行还林还草，切实改善陵区内的生态环境和旅游环境。

[3]加强对出土文物保护措施的研究。建议有关文物考古部门在乾陵附近的考古工作中，有意识地开展下述研究工作：华县地震对该地区陵墓的破坏情况，唐代墓室内部的防水和排水系统和受损情况的研究评估，对出土文物（特别是丝织品、纸张、漆器、 彩绘等）的有效保护手段等。　

观点：千年陵该不该挖

曾一直为乾陵开发积极奔走的程安东在接受采访时说：“开发乾陵意义重大。一可以抢救乾陵；二是盛唐时期可能有很多重要文物资源在下面，对我们研究唐朝有很大帮助。如果文物一直保护在地下，它的现在价值如何体现？如果没有开发秦始皇兵马俑，大家怎么知道在秦始皇时代我国的陶瓷技术、冶炼技术这么好？”

著名考古学家石兴邦对尽快发掘乾陵持赞成观点。他指出：“有机质文物埋在地下并非一般人认为的那样，会保持相对的稳定和完好，而是仍在继续腐烂。”石兴邦曾经于１９８７年参加了法门寺的考古发掘，他发现，所有的纸张全部腐烂，大部分的丝绸也已近乎腐烂或半腐烂，保存相对完好的只是凤毛麟角。

然而，对此颇有疑虑文物专家仍是大有人在。北京大学考古学系教授宿白认为，对祖先留下的东西要慎重。目前对陵内情况尚不甚明了，面临的许多技术问题在世界上都属难题，如丝制、木制和纸制品的保护都存在不少问题。法门寺唐代地宫出土的丝绸，至今仍存放在冰箱里不能拿出来示人，不是足以说明保护条件不过关吗？

文物保护专家王丹华认为，在经过１２００多年密封的陵墓内，湿度、温度、压力等条件相对平衡、稳定，随葬品已经‘习惯’了，不存在非抢救不可的问题。如果认为乾陵受地震、渗水的影响，应该拿出科学合理的详细资料，没有科学数据的检验是靠不住的。

西安文物保护修复中心总工程师甄广全说：“发掘乾陵的意义和必要性是明显的，但对这样一座中外著名的帝陵，能否发掘不是在人民代表大会上搞提案所能解决的。他认为关键还是要看何时拿出能确保安全、科学发掘，并对出土的文物进行有效保护的方案和措施。”

他认为，对于目前较难保存、保护技术没有过关的有机质文物，如纸张、书籍、字画、丝绸、麻纺织物，从现在起就应组织各方面的专家和专业人员进行协作攻关，必须在打开墓室之前把保护方面的技术难题解决好，“绝不能使这批绝世珍藏在我们手中毁于一旦。”

以《悬念乾陵》一书闻名考古界的陕西作家张敏说，乾陵有数不清的“谜”等待着人们去探寻，它埋的一男一女时间相差２２年。已封闭２２年的乾陵再次打开接纳武则天时，第一次陪葬的物品是否受到损害？相传中国“书圣”王羲之的真迹《兰亭集序》就藏在乾陵，武则天失传的巨著《垂拱集》、《金轮集》在乾陵，还有盛唐时期那些最值钱的宝贝，“象河水一样的金银血液”……这些太多的遐想实在让人挥之不去，何时才能揭开这些千古之谜。

武则天头戴皇帝冠冕的画像

平面示意图唐乾陵平面示意图

1.阙 2.石狮一对 3.献殿遗址 4.石人一对 5.蕃酋像 6.无字碑

7.述圣记碑 8.石人十对 9.石马五对 10.朱雀一对 11.翼马一对 12.华表一对

本图为永泰公主墓道壁画，描绘了宫中女侍的形象，线条劲健济流畅，服饰略施晕染，人物性格气质也十分鲜明，是唐墓壁画中的精品。真品现存陕西省历史博物馆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