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季风会给我们带来一场风暴吗?!
高建群
我始终认为,我的这个表弟是一个天才。他们那个家族,很奇怪,尽出些古古怪怪、特立独行的人物。我见过他的祖母,她在世的时候,常到我家走亲戚。记得,她穿一件黑色平绒的大襟袄,胸前还别着一个手帕,头发梳得很光,油光油光的,头上还顶着一顶大约用这衣服下脚料做的圆帽子,大裆裤,裤脚用襻带扣着,小脚一迈一迈的。通常,她来我家,排一场家庭矛盾,看你们风暴起了,自己便心满意足地走了。前面说的这个老人,已经过世,成为平原上的一堆土。季风的父亲,我也见过,他大约六十年代初从城里回到农村教书,这样在这块平庸的、闭塞的、死气沉沉的平原土地上,便经常见到一个走路缓慢、踽踽而行的男人身影。而他的姑姑,也就是我的三妈,我在小说里《大平原》中说的那个高三找的富农的女儿,她现在也还活着,像一棵老树那样地活着,她有儿有女,但是分门另户,自己一个人头上顶着三间瓦房,单过。她很消瘦,补一个劣质的假牙,见人张嘴打招呼,牙齿便露出来了。她要我常去看她,她说,你把你坐的
口外 小车吆来,在我家门口一停,让这个世界知道,我在西安省里有人!
和我一样写小说的季风,便是在这样的背景下长大的。他们那个村叫季村,我那个村叫高村,季村都是季姓,高村都是高姓,村子相距二里。渭河在它一千多公里的行程中,河流两岸,一个挨着一个,布满了这样同姓同氏族村庄。这两个村子是其间平常而又平常的两个。季村在高村的上游。
我始终觉得,一个家族,通常要用几代,甚至在几十代的耐心,一点点地积攒着地气,然后酝酿一个重要人物出来。待这个人物出来,地气拢光了,这个家族重新归于沉寂,然后蛰伏,再慢慢地又重新积蓄地力。季风会是他们这个家族的人,久久的,蜘蛛般的耐心,为我们打发来的一个人物吗?我不知道!但是我在这里把我的感觉说出来。
我说的我的这位表弟大约是一位天才,是因为在我的感觉中,他身上具有那些所谓天才人物的所有特征。敏感、自尊、激情、才华、永远地无所适从,永远地不合时宜。在我和他不算太多的接触中,他几乎没有说对过一句话。只要他一张口,现场的和谐就被他破坏了。他也几乎没有做对过一件事情,所以人永远地处于一种疲于奔命、维持生计中。“我们是过时的牛仔,昨日的品种,偶尔流落到这地球上的外星人!”这是《廊桥遗梦》中男主人公的内心独白。一看到这位表弟,我往往就想起了这句话。是的,这是一个天外来客式的人,一个莽撞地撞入城市的高加林式的人物,一个唐吉可德式的梦想家,一个在城市灰色的屋檐下苦苦挣扎的畸零人。
他有才华,这是毋庸置疑地。大约将近二十年前,他就写过一个中篇小说,叫《无法逃离》,写一个额颅上顶着命运的印戳,在这个世界上行走的畸零者形象。那时我就惊讶于他的才华。如今,一番炼历之后,他又写出了为数不少的中篇小说,写出了长篇《说我 德行》,写出了另一部长篇《灵童九章》。展开这些小说来读,那些熟悉的人物,那些熟悉的背景,那些熟悉的故事,借助季风的笔,他那飞弹一样密集语言,白光一样锃亮的思想,奔来我的眼底,我又一次地震动和感动。
我对季风说,就写这些吧,这正是你所有而别人所没有的。上帝打发一个人物来到这世上,让他肩负一项使命,就会给他许多的偏吃偏喝,而这阅历、磨难,堪称丰富的生活积累,正是上帝给你的偏吃偏喝呀!
我还说,你和那些城里的作家不同,你是在背水作战,家里的老婆孩子,也许正等着你的一点菲薄的稿费等米小锅,所以你必须努力,自己救自己,改变命运。
记得,在陕西作协前年换届会后,我对记者发表了一段说话,我说,我们这一代人行将老去,这场宴席将接待下一批食客!季风会是下一批食客吗?他是的!
就说这些吧!文学陕军又给这个嘈嘈杂杂的文坛,推出了一位新的人物[用时兴的话说叫“新势力”],让我们接受他,让我们预祝他会有一番大气候。“季风”这个名字好,这个季风会给我们掀起一场风暴吗?我不知道!这得看他的命里有没有!
2010年1月28日凌晨西安
此文作者介绍
高建群是当代重要的小说家,国家一级作家,陕西省文联副主席,陕西省作家协会副主席。1976年以《边防线上》踏入文坛,1987年以《遥远的白房子》引起文坛强烈轰动,1993年以《最后一个匈奴》奠定其实力派作家位置,并引发中国文坛“陕军东征”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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